夜色如墨,自九天沉沉压将下来,将仙河水库四周的山川河谷,尽数吞入一片死寂之中。
云层低得快要触到山巅,狂风在谷间呜咽穿行,如泣如诉,将深秋的寒意吹得入骨三分,仿佛连石缝里的青苔,都要被冻得僵死过去。
两岸林木在风里俯低身姿,枝叶狂乱挥舞,无数枯枝碎叶被狂风卷上半空,旋即又被狠狠砸进翻涌的河里,连一声轻响都来不及发出,便被浊浪吞噬无踪。
往日里温顺平缓的仙河,早已化作一头挣脱束缚的凶兽。
浊浪腾空数丈,声如奔雷滚地,一波接着一波,不要命似的撞向大坝,震得坝体石皮簌簌剥落,水雾在夜色里弥漫升腾,冷湿黏腻,将天地之间的一切,都泡得一片混沌迷蒙。
这不是雨,不是风,不是洪水。
是天道之威,临凡。
海灵江立在坝边,一身黑色雨衣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,如一只欲飞未飞的孤雀。
雨水顺着帽檐垂成水线,顺着领口袖口灌入衣内,冰冷刺骨,冻得他肌肤泛青,指尖发麻,可他的肩背,却始终没有弯下一分。
他不过是凡尘里一个执笔作画的普通人。
笔下画过仙神,画过妖魔,画过山崩海摧,可当真正站在天地之威面前,才明白纸上的风云激荡,终究不如心口一跳来得真切。
他喉结轻轻滚了三下。
脚步向后微挪一寸,便再没有动。
恐惧是真的,颤抖是真的,那点怕到极致仍不肯退去的死意,也是真的。
这便是凡人与修行者之间最细微的差别。
不是不畏惧,而是畏惧到了极致,依旧不肯后退。
金大福的声音在他心底静静响起,清冷、笃定,不带一丝波澜:
“怕也无用。坝溃,则岛破;岛破,则此界生灵,无一能活。”
海灵江低头。
脚下洪水咆哮,浪头几乎要舔到他的鞋尖,腥气扑面而来。
远处东布洲的灯火在雨里明明灭灭,那是他熟悉的街巷,是风予蔓的笑,是小酒馆里温过的黄酒,是他案头一页页画稿里,最平凡也最珍贵的人间。
他忽然笑了笑,笑得有些苦,却干净得发亮。
“妈的,来都来了。”
话音落,他再不退。
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直到尝到一丝腥甜,才缓缓仰头,张开双臂。
雨衣在狂风里展开,像一只扑向烈火的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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