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再送。”他说,声音慢了下来,没了刚才的硬气,“二十万不够,送三十万。三十万不够,送五十万。银子没了,可以再攒。地没了,可以再买。香火断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“公爷!”孔福往前跨一步,急了,“咱们凭什么给他送银子?他还敢真抄了孔府不成?”
“他敢。”
这两个字说得很轻。
像是说给孔福听,也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“你们别拿老眼光看人。”他望着窗外,声音发飘,“以前的皇帝,讲仁义,讲名声,不敢动咱们。这位太子……不讲究。他杀人不讲规矩,办事不讲道理。江南三十万,说杀就杀了,眼睛都不眨。”
他回过头,看着一屋子各怀心思的族老:“咱们孔家,两千年不倒,靠的不是硬气。靠的是识时务。谁坐天下,咱们都是衍圣公。明白吗?”
一屋子人都低着头,没人应声。
有人不服,有人害怕,有人打着自己的小算盘。可没人敢再反驳。
“孔福。”孔胤植重新坐回上首,端起茶碗,发现茶早凉了,又放下,“去准备吧。十万两银子,装二十辆大车,挑个机灵的旁支子弟带队,连夜往北京送。到了那边,少说话,多磕头。太子问什么,答什么。太子不问,别多嘴。”
“喏。”
孔福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孔胤植又叫住他,嘴唇动了动,半晌才低声说,“顺便……打听打听,太子对孔家,到底是什么心思。有没有……动咱们的意思。”
声音里,带着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。
人都散了。
内堂只剩孔胤植一个人。
他手里的佛珠,越捻越快。忽然“嘣”的一声,串珠子的线断了。
沉香珠子滚了一地,嗒嗒嗒,敲在青砖上。
他弯腰去捡,手指抖得半天捏不起一颗。
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:
“两千年了……总不至于,栽在一个娃娃手里……”
调兵令发出第五日。湖广襄阳。
城头的风裹着沙土,往人脸上拍,生疼。
民夫们扛着砖石往上爬,一个个灰头土脸,腰都压弯了。监兵拎着鞭子在后面催,走慢了就是一鞭子,抽得棉袍开花。城墙根下横了十几具尸体,都是昨夜逃跑被抓回来的逃兵,脑袋砍下来挂在城垛上,风吹得晃悠,血顺着城墙往下流,冻成了暗褐色的印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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