坟坑挖得很慢,苏砚没干过这个,深浅宽窄全没数,挖到一半还塌了一回,他不急,塌了再挖,把坑底的碎石一块块捡干净,人躺进去的地方,不该硌着。
两个坟包堆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,没有棺木,没有香烛,坟前只插了两支从货车上卸下来的木杆,苏砚站在坟前,按北境猎魂司的规矩,替死者阖过眼的规矩,低头站了三个呼吸。
苏砚又在背风的坡下点起一堆篝火,他往柴堆里渡了一缕极细的烬力,火苗便烧得又稳又烈,风雪里纹丝不倒,他帮着把伤员挪到火边,撕了自己的里衣,蘸着化开的雪水给人清洗伤口,再用布条一道道缠紧,缠得歪歪扭扭,活像捆柴。
那个持刀的女人一直看着他。
“大人。”她终于开口,嗓子哑的,“为何要管这些粗活?”
苏砚往火堆里添了根柴。
“……他们冷。”
女人怔住了,她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,转身把狐裘解下来,盖在了那个睡着的孩子身上。
火堆那边,受伤的老伙计缓过一口气,捧着半碗热水,朝苏砚的方向深深地低下头去,苏砚摆了摆手,往火里又添了根柴。
祠堂里那九十七盏灯,此刻不在山上,在这里,一堆火,几卷绷带,两个坟包,守护两个字落到地上,原来就是这么几样东西。
剑脊里,老鬼的声音慢悠悠飘出来,只他一个人听得见:
“第99代烬守者,给凡人挖坟、烧火、裹伤,传出去,九泉之下那九十八个得笑死。”
顿了顿。
“但老子觉得,挺像那么回事的。”
女人姓楚,单名一个桑字,青州楚氏的旁支,跑北境的皮货生意十几年。
夜里,众人围着篝火歇下,楚桑坐在苏砚旁边,把一袋炒豆子推给他,豆子是北境的铁蚕豆,硬,炒得焦香,得拿后槽牙慢慢磨。
“楚氏的人?”苏砚问。
“旁得不能再旁的旁支。”楚桑笑了笑,往火里啐了口豆壳,“嫡支在海上,我们在陆上,这些年陆上越来越难走,关隘的卡子多了,黑市的价钱涨了,我们这种小门小户的,夹在缝里拿命换几个跑腿钱。”
“听过。”苏砚说,海可覆舟,亦可载舟,九大世家里行商最野的一门。
篝火噼啪,火星子升起来,升到半空,被北风一卷,灭了,楚桑拨着火,忽然压低声音:“大人往北去?听我一句,当心些,这几个月,北境的墟兽不对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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